关键性决策法:从“解决问题”到“建立原则”
关键性决策法:从“解决问题”到“建立原则”
“有效的管理者不做太多的决策。他们只做重大的决策。”
为什么重要: 管理者常常忙于“解决问题”,却忽略了“做决策”。解决问题往往只是恢复常态,而做决策则是建立新的规则或改变资源配置。德鲁克认为,如果是大家都能解决的问题,就不需要管理者;管理者的天职是处理那些包含风险、非常规且涉及价值判断的“关键性决策”。
一、辨明问题性质:别把“例行”当“例外”
最常犯的错误是:把“经常性问题”误视为一连串的“偶发事件”。
(一)四类问题的界定
德鲁克将管理者面对的问题分为四类。正确识别问题属于哪一类,是做出有效决策的前提。
1. 第一类:真正经常性的问题
这类问题是管理者日常面临的大部分问题。发生的个别事件只是表面现象,其背后存在根深蒂固的结构性原因。这类问题会重复发生,是常态而非变态。
某家电子元器件工厂,生产线上的焊接工位经常出现虚焊问题。质检部门每次发现都进行返工处理,但问题反复出现。工厂起初把每一次虚焊都当作操作员的个别失误来处理。后来经过系统分析发现,问题根源在于焊接温度控制不稳定,而这是设备老化造成的。这就是典型的经常性问题,表面上是一个个独立的质量事故,实际上是同一个结构性原因的反复表现。
2. 第二类:对个人独特,但实质上是经常性的问题
这类问题对于某个特定的企业来说可能一辈子只遇到一次,但对于整个商业世界来说,它是一种具有通用性质的经常性问题,有成熟的原则可以依循。管理者很容易因为它对自己来说是“第一次”,就误以为它是独特的例外,从而忽略了借鉴通用的经验。
某家机械制造企业的核心技术骨干突然被竞争对手挖走,并带走了部分客户资源。企业管理层非常震惊,认为这是“前所未有”的危机,手忙脚乱地应对。实际上,核心人才流失是制造业的常见问题,业界有成熟的预防和应对机制:竞业限制协议、知识产权保护、关键岗位AB角制度、客户关系多点维护等。如果管理者意识到这是“经常性问题”,就可以借鉴这些通用原则,而不是把它当作独特事件从头摸索。
3. 第三类:真正的偶发特殊事件
这类问题是真正的特例,发生的概率极低,几乎不重复,没有前例可循。只有这一类问题才需要完全个别化地处理,因为它没有规律可言。
某家化工厂附近发生了罕见的地质塌陷,导致厂区部分地基下沉,生产设备受损。这种情况确实是百年一遇的偶发事件,没有现成的规则可以套用,必须针对具体情况制定专门的应对方案。
4. 第四类:首次出现的经常性事件
这类问题看起来像是偶发事件,但实际上是一个新的经常性问题的第一次出现。这是最危险的陷阱。如果管理者把它误判为偶发事件,就会只做权宜之计,而没能建立新的规则去根治它。
某家汽车零部件工厂发现一批产品的尺寸精度出现偏差,超出了客户的公差要求。工厂把这当作一次偶发的质量问题处理,调整了设备参数后继续生产。但几个月后,类似问题再次出现。经过深入调查发现,问题根源在于客户的技术标准已经升级,对精度的要求比过去更高,而工厂的工艺能力没有跟上。这不是偶发事件,而是一个新趋势的开始:整个行业的精度标准正在提升。如果工厂早认识到这一点,就应该启动工艺升级项目,而不是一次次做临时调整。
(二)行动指南:如何辨明问题性质
第一步,问自己“这个问题以前发生过吗”。如果答案是肯定的,它很可能是第一类问题,需要找到根本原因并建立规则。
第二步,问自己“这个问题在其他企业发生过吗”。如果答案是肯定的,它很可能是第二类问题,需要借鉴业界的通用经验和原则。
第三步,问自己“这个问题是否可能再次发生”。如果有可能,即使目前看起来是偶发的,也要考虑它是否是第四类问题,即新趋势的开始。
第四步,只有当一个问题确实是前所未有、不太可能重复、也没有通用经验可循时,才把它当作第三类问题进行个别处理。
第五步,对于第一、二、四类问题,不要满足于“解决问题”,而要“建立规则”。制定政策、流程或原则,让类似问题在未来可以由下级按规则处理,不需要每次都上报决策。
二、界定边界条件:什么是“正确的”
决策如果不能满足边界条件,就不只是错误的,而是无用的。
(一)什么是边界条件
边界条件是决策必须达到的最低目标,是解决问题必须满足的底线条件。任何决策方案,如果不能满足边界条件,就不值得考虑,因为它解决不了真正的问题。
某家机床制造企业面临成本压力,需要做出降本决策。管理层首先要明确边界条件:降本方案必须满足什么最低要求?经过讨论,边界条件确定为:第一,不能影响产品质量和客户满意度;第二,不能削弱核心技术能力;第三,年度降本幅度不低于8%。任何降本方案如果违背了前两条,即使能省更多的钱,也是不可接受的,因为它会损害企业的长期竞争力。
(二)先问“正确”,再问“能接受”
德鲁克引用通用汽车斯隆的原则:先研究“什么是正确的决策”,而不是“什么能被人接受”。
许多管理者在决策时,一上来就担心方案能否被各方接受,于是从一开始就做出妥协。这样做的结果是,最终的决策既不正确,也未必能让各方满意。
正确的做法是:先不考虑政治因素和人际关系,纯粹从解决问题的角度出发,确定什么是“正确的”决策。然后再考虑如何让这个决策被接受,需要做出哪些妥协。
妥协是不可避免的,但妥协有两种。一种是“半块面包”式的妥协:你想要一整块面包,最后得到半块,虽然不完美,但半块面包仍然是食物,仍然能充饥。另一种是“半个婴儿”式的妥协:所罗门王故事中,两个妇人争一个婴儿,把婴儿切成两半,每人一半。这不是妥协,这是灾难,因为半个婴儿是尸体。
如果你一开始就不知道什么是“正确的”,你就无法区分这两种妥协。你可能以为自己在务实地折中,实际上却接受了一个根本解决不了问题的方案。
三、决策的起点:从“见解”而非“事实”开始
“决策的第一条规则是:在没有不同意见之前,不要做出决策。”
(一)打破教科书迷思
许多管理学教科书说,决策应该从搜集事实开始。德鲁克对此提出反驳。他指出,人总是先有见解,也就是未经检验的假设。如果要求人们先搜集事实,他们只会搜集符合自己已有结论的事实,而忽略不符合的事实。
正确的做法是:承认每个人都带着见解进入决策过程,然后要求每个人明确说出自己的假设,并说明需要什么样的事实来检验这个假设。这样,事实搜集才能有针对性,才能真正检验而不是证实已有的见解。
(二)激发反对意见
德鲁克特别强调反对意见的价值。为什么需要反对意见?
反对意见可以保护决策者不沦为组织的俘虏。每个下属、每个部门都想推销自己的方案,都会选择性地呈现对自己有利的信息。如果没有反对意见,决策者很容易被片面的信息所误导。
反对意见可以提供替代方案。如果决策执行后发现行不通,有替代方案可以迅速切换。如果当初没有认真考虑过反对意见,就没有现成的Plan B可用。
反对意见可以激发想象力。当所有人都同意时,往往意味着大家都没有真正深入思考,只是在表面上附和。不同意见的碰撞才能激发新的思路。
某家装备制造企业在讨论是否进入一个新的细分市场时,所有参会的部门负责人都表示支持。总经理没有立即拍板,而是说:“这个决策太重要了,不能在大家都同意的情况下做出。我希望下周再开一次会,届时至少有人能提出反对的理由。”一周后,财务部门提出了反对意见:进入新市场需要的资金投入被低估了,如果按照真实的投入计算,回报率并不吸引人。这个反对意见引发了更深入的讨论,最终企业决定推迟进入,先做更充分的准备。
斯隆的做法之所以重要,是因为它建立了一种决策文化:反对意见不是麻烦,而是资产。当管理者主动要求听到不同声音时,下属才敢于说出真实想法,决策的质量才能提高。
四、化决策为行动:谁来负责
“决策就是采取行动的承诺。没有行动,就没有决策,最多只是一种良好的意愿。”
决策做出后,必须落实到人。如果在这个阶段失败,前面的工作全部白费。必须回答四个关键问题。
(一)谁应该了解这项决策
这个问题常常被遗漏。决策者以为决策已经做出,事情就会自动发生。实际上,如果相关的人不知道这项决策,他们就会继续按照原来的方式行事。
某家零部件工厂决定停止生产一款老型号产品。生产部门知道了,停止了生产安排。但没有人通知采购部门,采购部门继续按照原来的计划订购这款产品的原材料。几周后,一批用不上的原材料到货,造成了浪费。
要回答“谁应该了解”这个问题,需要梳理决策涉及的所有环节和部门。不仅是直接执行决策的人,还包括那些会受到决策影响、需要调整自己工作的人。
(二)需要采取什么行动
决策必须转化为具体的行动步骤。笼统的决策如果不分解为具体行动,就无法执行。
“提高产品质量”不是行动,“在焊接工位增加自动检测设备,对每一件产品进行全检”才是行动。“加强成本控制”不是行动,“将原材料库存周转天数从45天压缩到30天”才是行动。
行动必须具体到可以检查、可以衡量的程度。
(三)谁采取行动
每一项行动都必须指定明确的责任人。“大家一起努力”等于没有人负责。
责任人不一定是最高级别的人,而应该是最适合执行这项行动的人。但责任人必须明确,必须知道自己被指定为责任人,必须接受这个责任。
在指定责任人时,还要考虑责任人是否有足够的权限和资源来完成行动。如果责任人没有权限调动必要的资源,决策就无法执行。
(四)行动人员具备能力吗
这是最容易被忽视的问题。决策者往往假设,只要下达了指令,执行者就能做到。但如果决策要求改变行为习惯,或者要求掌握新的技能,执行者可能做不到。
某家工厂决定推行精益生产,要求车间主任每天召开站会、使用看板管理。但车间主任们从来没有接受过精益生产的培训,不知道站会怎么开、看板怎么用。决策虽然做出了,但无法执行。
在做出决策时,必须评估执行者的能力是否匹配。如果不匹配,要么提供培训,要么更换执行者,要么调整决策的要求。
(五)反馈机制:亲自去看
报告是抽象的,现实是具体的。管理者不能只看报告来了解决策的执行情况,必须亲自去现场检查。
报告可能经过层层过滤和美化,现场的真实情况可能与报告大相径庭。管理者亲自去看,既能了解真实情况,也向组织传递了一个信号:这项决策是重要的,我在认真跟踪。
深入了解: 阅读《卓有成效的管理者》第6、7章;《管理:使命、责任、实务》第28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