非营利组织的启示
非营利组织的启示:组织社会中的绩效治理与公民责任
从边缘到中心的社会部门
非营利组织正在成为现代社会的中枢力量——更重要的是,它们发展出了一套独特的治理智慧,在很多方面走在了企业前面。
为什么重要: 在传统的社会认知中,非营利组织是边缘性的存在,被视为善心人士的业余活动。但德鲁克看到了不同的图景:医院、大学、博物馆、宗教团体、社会服务机构,这些组织渗透到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,承担着政府做不好、企业不愿做的大量社会功能。
- 在美国,非营利部门已经成为最大的雇主之一,吸引了数以百万计的志愿者参与。 这种规模和影响力已经远远超出了"拾遗补缺"的定位,非营利组织正在成为社会运作的核心组成部分。
- 德鲁克晚年花费大量精力研究非营利组织,是因为他发现它们在使命管理、董事会建设、知识工作者激励等领域积累的经验正是企业迫切需要学习的。 长期以来,人们认为非营利组织应该向企业学习管理。德鲁克说,在某些关键领域,恰恰是企业应该向非营利组织学习。
- 这是一个有趣的逆转。 非营利组织在没有利润激励的条件下,发展出了激励人、凝聚人、引导人的独特能力。这些能力对于管理知识工作者的企业来说,具有直接的借鉴价值。
结论: 非营利组织的治理智慧不仅适用于非营利组织自身,也为企业和政府提供了宝贵的借鉴。
使命导向:治理的逻辑起点
非营利组织与企业的根本区别在于存在的理由——使命不是口号,不是装饰,而是组织一切活动的出发点和归宿。
全局视角: 企业的存在是为了创造经济价值,这个目的虽然重要,但相对单一。非营利组织的存在是为了实现某种使命,这个使命涉及改变人、改变社会、改变世界。
- 德鲁克举了一个例子:美国女童子军的使命是"帮助少女成长为自尊自重的女性"。 短短一句话包含了丰富的内涵:服务对象是少女,目标是培养自尊自重的品格,最终产出是独立自主的女性。这样的使命简洁明了,具有行动导向,聚焦于改变人。
- 清晰的使命有一个重要的治理功能:防止资源分散。 非营利组织做的都是"好事",可以做的好事是无穷无尽的。如果没有清晰的使命作为筛选标准,组织很容易什么都想做,结果什么都做不好。使命是对付这种倾向的武器:每当有新的机会出现,管理者都要问——这与我们的使命相关吗?
- 使命是永恒的,目标是阶段性的。 使命回答"我们为什么存在",目标回答"我们现阶段要达成什么"。正确的做法是:使命保持稳定,提供长期方向;目标定期调整,应对当前挑战。企业往往过于关注财务目标,而忽视了更根本的使命问题:我们为什么存在?我们为谁创造价值?
结论: 企业可以从中学到:使命问题对企业同样重要,甚至更重要。
重塑董事会:从虚设到伙伴关系
企业董事会常常形同虚设——非营利组织在这方面做得更好,它们的理事会往往更加活跃、更有实权。
宏观视角: 在法律上,董事会是公司的最高权力机构。在现实中,很多董事会只是橡皮图章。董事们既不了解公司的实际运营,也没有精力深入参与,更没有动力挑战管理层。没有有效的董事会,就没有对管理层的有效制衡。
- 非营利组织的理事通常是因为认同组织的使命而加入的,他们真心关心组织的事业,愿意投入时间和精力。 这种内在动机比任何外部激励都更有效。好的非营利组织会明确理事会的职责:守护使命,确保资源,评估绩效,选任和监督CEO。
- 德鲁克用"双人桥牌组合"来比喻CEO与董事会的理想关系。 桥牌中的搭档需要默契配合,各有分工,相互信任。CEO负责日常运营和执行,董事会负责战略方向和监督。两者是合作伙伴,不是上下级,也不是对手。
- 建立这种关系需要CEO的主动努力。 CEO要主动界定双方的职责,主动与董事会沟通,主动提供信息,主动征求意见。一个有效运作的董事会是CEO最重要的资源——它提供外部视角,提供专业知识,提供关系网络,在关键时刻提供支持。
结论: 聪明的CEO会善用董事会这个资源,而不是把它当作麻烦。
知识工作者管理:志愿者模式的借鉴
非营利组织大量依赖志愿者——这些不领薪水的人为什么愿意贡献时间和精力?因为志愿工作能给他们金钱买不到的东西。
为什么重要: 志愿者往往是社会中最忙碌的人群——专业人士、企业管理者、退休高管。他们完全可以用这些时间休闲娱乐或赚更多的钱。他们选择做志愿者,是因为志愿工作能给他们意义感、成就感、归属感。
- 德鲁克研究发现,优秀的非营利组织用以下方式管理志愿者。 给他们挑战——志愿者不是来打杂的,他们希望做有意义、有难度的工作。给他们培训——志愿者需要学习新技能,需要成长和发展。让他们看到成果——康复的病人、成长的孩子是最好的激励。给他们认可——一声感谢、一次表彰、一个参与决策的机会。
- 德鲁克指出,企业中的知识工作者本质上与志愿者类似。 知识工作者拥有自己的生产资料——存储在大脑中的知识和技能。他们不依赖企业提供的设备和资本,他们的生产资料随身携带,可以带到任何愿意雇用他们的地方。如果企业不能提供挑战、培训、成果和认可,他们就会离开。
- 很多企业还在用管理体力劳动者的方式管理知识工作者:严格的规章制度,详细的工作流程,密切的监督控制。 这种方式对知识工作者不起作用,甚至起反作用。它压抑了他们的创造性,消磨了他们的积极性,最终把最优秀的人才赶走了。
结论: 学习非营利组织管理志愿者的方式,是企业管理知识工作者需要做的转变。
定义外部成果:超越财务底线
组织的成果仅存在于外部——组织内部只有成本,只有当成本转化为外部的成果时,价值才产生。
从整体看: 对于企业来说,外部成果是满意的客户。对于非营利组织来说,外部成果通常是"经过改变的人类"——康复的病人、学有所成的学生、走出困境的家庭。
- 非营利组织面临一个特殊的挑战:它们的成果往往难以量化。 企业可以用收入和利润来衡量成果,这些数字清晰、客观、易于比较。一个人的生活得到改善怎么量化?一个社区变得更加和谐怎么衡量?这种困难导致很多非营利组织放弃了绩效衡量,或者用"活动数量"替代"成果质量"。
- 德鲁克认为,困难不是放弃的理由。 关键是问对问题:我们想要实现的改变是什么?怎样知道这种改变发生了?怎样知道是我们的工作导致了这种改变?回答这些问题需要创造性思维,需要与服务对象深入交流,需要长期的跟踪观察。
- 企业虽然有财务指标,但财务指标不能说明全部问题。 利润告诉你过去做得怎么样,不告诉你未来会怎么样。德鲁克建议企业采取"外部角度"来审视自己:不是问"我们的利润是多少",而是问"我们的客户真的满意吗?我们真的解决了他们的问题吗?"这些问题需要走出办公室才能回答。
结论: 向非营利组织学习,就是学习这种对外部成果的专注。
系统性放弃:资源的优化配置
非营利组织容易陷入一个陷阱:因为做的是善事,所以必须永远做下去——德鲁克毫不客气地指出:善事不等于有效的事。
全局视角: 一个项目在十年前很有意义,帮助了很多人。十年后,环境变了,需求变了,这个项目可能已经不那么有效了。但因为"这是善事",因为"我们一直在做",组织舍不得停止它。结果是,资源被过时的项目长期占用,新的机会因为缺乏资源而无法把握。
- 德鲁克主张实行"有组织的放弃"。 定期审核所有项目和活动,用一个简单的问题来检验它们:"如果我们还没有开始做这件事,现在会开始做吗?"如果答案是否定的,就要追问:我们为什么还在做?是惯性?是情感?是利益相关者的压力?这些都不是好的理由。
- 放弃不是失败,而是为未来腾出空间。 每一个被放弃的项目都释放出资源——人才、资金、时间、精力——这些资源可以投入到更有前途的新机会中。有组织的放弃需要勇气,意味着承认过去的决定可能是错误的,意味着对那些仍在项目中工作的人员做出艰难的安排。
- 企业同样需要有组织的放弃,但企业往往做得更差。 企业有一种倾向:只增不减。新产品不断推出,新业务不断开展,但老产品、老业务很少被清理。因为放弃涉及利益——每一个产品、每一个业务背后都有人,他们会抵制。但德鲁克提醒我们:资源是有限的,不放弃旧的,就没有资源做新的。
结论: 有组织的放弃是保持组织活力的必要手段。
社会创新:将问题转化为机遇
每一个社会问题都意味着某种需求没有得到满足——满足这种需求就是创造价值,如果能找到有效的方式来满足需求,不仅问题得到解决,还能创造经济回报。
为什么重要: 非营利组织处理的都是社会问题:贫困、疾病、教育缺失、社区衰落。这些问题看起来是负担,但在德鲁克眼中,它们也是机会。德鲁克称之为"社会创新"。
- 社会创新不同于技术创新。 技术创新创造新的产品或服务,社会创新创造新的社会安排、新的组织形式、新的解决问题的方式。农业推广服务解决了农民获取新技术的问题,合作社解决了小生产者面对大市场的问题,微型金融解决了穷人获取信贷的问题。
- 德鲁克用"驯服巨龙"来描述社会创新。 社会问题就像喷火的巨龙,威胁着社会的安宁。传统的应对方式是躲避或压制。社会创新的思路不同:不是躲避或压制巨龙,而是驯服它,让它为我所用。把问题转化为机会,把负担转化为资源,把社会成本转化为经济价值。
- 企业同样可以进行社会创新。 很多社会问题与商业机会只有一线之隔。低收入人群的金融需求催生了普惠金融,偏远地区的医疗需求催生了远程医疗,教育资源不均衡催生了在线教育。通过社会创新解决社会问题是最负责任的方式——它不依赖持续的外部输血,而是创造自我维持的机制。
结论: 德鲁克观察现代社会,看到三个相互作用的部门:公共部门(政府)、私营部门(企业)、社会部门(非营利组织)。三个部门各有所长,各有局限,共同构成社会运作的完整图景。社会部门在这个格局中有独特的价值:它提供了一个空间,让个人可以超越经济利益和政治归属,为共同的价值和使命付出努力。非营利组织给企业的启示,不仅仅是管理技术的借鉴。更深层的启示是:组织存在的意义不仅仅是创造利润,还在于为人类生活带来积极的改变。学习非营利组织,就是回归组织存在的本意。
📚 深入了解
- 彼得·德鲁克《非营利组织的管理》
- 彼得·德鲁克《德鲁克论管理》
- 彼得·德鲁克《21世纪的管理挑战》
